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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人物】
從話劇悟出合作精神 房協主席凌嘉勤細數規劃歷程

凌嘉勤選擇於房協轄下的專用安置屋邨樂嶺都匯內的長者房屋盛頤居接受訪問,並站在專為長者而設的戶外休憩空間拍照,他說這裏的設計令他十分滿意。

凌嘉勤(80崇基地理)最愛地理與歷史,他熱愛地理令他踏上城市規劃之路,加入規劃署並成為署長;而對歷史的濃厚興趣讓他孜孜不倦閱讀各類小說與故事,培養出對演話劇的愛好,「署長跟話劇導演都是Director,導演最關鍵的職責就是建立團隊,團隊中每個人都要比自己厲害,這樣才會有高質量的演出。如果連演出的燈光設計,我也做得比他好的話,出來的效果怎會好?所以做署長很重要的職責,就是在每個工作崗位要找個厲害過我的人來做,最終才會有最佳的效果。因此做人最重要是有開放的胸襟,不要怕別人比你優秀,甚至應該樂於與比自己優秀的人一起合作。」

主修地理副修歷史的凌嘉勤(KK),表示對兩科都有濃厚興趣,「少時家境清貧,要由紅磡的家徒步到土瓜灣,拿塑膠花回家加工幫補家計。印象中每完成一袋可以收到十元,同學住得較近工廠,運送塑膠花時可以少走幾個街口,明明大家都是賺到十元,但為何我賺得比他們辛苦?我開始明白距離會帶來差異;加上我是家中長子,父母總會吩咐我去不同地方買東西、帶弟妹去一些地方,因此需要認路和記方向,令我開始對地理三維空間產生感覺。另一方面,我很喜歡看成語和歷史故事,讀歷史會意識到自己身處哪個階段,在三維空間上多了時間第四個維度,慢慢建立了對地理和歷史的興趣。」

至於選擇中大,跟中學幾位老師有關,「中學讀聖芳濟書院,幾位我最喜歡的老師都是中大畢業生。其中有位數學老師是新亞人,當年新亞校園還在農圃道,他帶我們參觀校園,還請我們在飯堂吃飯。那是人生第一次獨自吃光整碟乾炒牛河,平時去茶樓,爸爸叫一碟牛河,每次我只可分到一碗,但那次可以吃光一整碟,令我對大學生活有了憧憬,於是回去發奮讀書。那碟乾炒牛河成為我立志入讀中大的動力,回想起來確實有點可笑。」


曾與古天農一起創作話劇

提及中大的難忘事,凌校友說真的太多,不知從何說起,大部分回憶都來自劇社,「參與較多的是中大及崇基的劇社,大學校園地方大,一定找到地方去排戲,認識到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印象深刻是參加三院戲劇比賽,有一年輪到崇基劇社主辦,當時眾志堂已是最具規模的比賽場地。我們見到新亞劇社搭建的布景不太像樣,於是走到吐露港海邊,問租艇老闆借來一隻小艇,千辛萬苦把它由海邊搬到眾志堂,反轉它放到舞台上,再在海邊摘下一些蘆葦來布置,出來的效果很美,結果幫新亞劇社贏得最佳舞台設計獎。」


中大三院戲劇比賽,凌校友(第二排右一)與好友古天農(前排左二)代表崇基劇社演出古裝諷刺劇《界樹下》。

原來他早於中學時期已愛上話劇,「古天農(79 崇基社會學)跟我是很要好的同班同學,中三暑假他致電給我,說校協戲劇社遴選演員,不如一起去看看,結果我跟他都被選中參與演出一套名為《塵》的劇目。雖然我們是演員,但同時要幫忙搬布景,甚至要去為場刊找廣告來資助劇社演出,從中發掘到不同的可能性。開學後,校長知道我們有演劇經驗,就囑咐我們去籌組一個話劇推廣清潔運動,我跟古天農寫了人生第一個劇本《垃圾記》,最後能在大角咀一個球場演出,令我們覺得很有滿足感。對於基層學生來說,不用花錢去學唱歌、樂器或跳舞,就能夠集體參與一項藝術活動,是很難得的機會。」

話劇以外,KK說在中大最難忘的記憶,大多來自宿舍和老師。「Year 3 及4 入住何宿,有位同學是住新界的,每次周末回家後,他帶回大量新鮮蔬菜。我們會在星期一晚於宿舍天台洗衣房內用電爐煮菜吃,一邊吃一邊溫習;我們讀書方式很互動,會將不同論文分給每位同學,各自閱畢後報告及分享文章內容,這種合作精神令我們高效地溫習。中大老師也特別親切,每次學生有活動,他們都會應邀出席,與我們有很多交流。副修歷史的我刻意選讀歐洲史,想研究工業革命後歐洲的發展,當時沒有太多學生選讀歐洲史,郭少棠教授索性叫我們到他的辦公室上課,師生關係十分親密。甚至畢業後我要演一套布萊希特的劇目,內容講述巴黎公社,我遇到不明之處會致電郭教授請教,他即時如數家珍,給我大量資料。」


讀大學時到西貢萬宜水庫東壩遠足,凌嘉勤(後排中間)跳入洞中與同學鬼馬合照。

聽從老師建議向城市規劃發展

中大畢業後,凌嘉勤轉去修讀城市規劃也是因為一位中大老師的啟發,「科大衛(David Faure)教授對我的影響是最大的,畢業時跟他談了很久,因為我想繼續深造歷史,他仔細分析,認為我既然主修地理,又對歐洲工業革命後的歷史那麼感興趣,不如選讀城市規劃,事關城市規劃是因應工業革命時,人口向城市大量集中、產生大量問題所衍生的一個專業。如果他不跟我分享,我真的不知道有這個專業,更不知道原來有大學開辦城市規劃專業課程,亦不清楚未來的路要怎樣走。老師的意見真的會影響學生一生。中大老師對學生的關心,令我們得到很多啟發,這是十分寶貴的。」

1983年修畢城市規劃碩士課程,成為首屆畢業生,正值中英討論香港前途問題之際,市場對香港未來存在擔憂也影響發展,凌校友說當時寄求職信到顧問公司及地產商,完全沒有回音,幸好城市規劃署聘請了他,「坦白說,加入政府後就沒有想過轉工,因為在城市規劃署工作可以幫到很多市民,為他們建造更美好環境。記得初入職的職位是『助理城市規劃師(專業資訊)』,聽起來像是很厲害,其實主要職責是接聽市民電話,例如『屋企對面掘地是在做甚麼』,又或是『旁邊那所學校何時建成』,原來大家都覺得這些與規劃有關。」他擔任這個職位的一年多,粗略計算接了差不多五、六百個電話,「我慢慢發現不少市民致電之前,其實已經找過不同政府部門,全都幫不上忙才打給我們的。於是我暗中定下了目標,希望來到我手上是最後一站,即使事情並非由我們負責,我也要幫忙找到真正負責的部門,將市民的訴求轉介過去。其實我的初心很純粹,只是想政府被人少罵一次,但我卻有意外得益,因為我在轉介過程中認識到不同部門的同事,也了解到他們各自負責的工作,到日後真正做規劃工作時,就懂得去找相關同事合作。」


崇基學院第七十一屆畢業典禮之上,凌嘉勤以校董身分致詞,勉勵在座的畢業生。

採集約式規劃 毋懼地少人多

KK說數十年的規劃生涯,所抱持的原則很簡單,就是要善用有限的土地資源,為社會帶來最大的福祉。「香港地少人多,但其實我們有很好的系統與制度去處理這個問題。正因為我們要高密度及集約式規劃,並且投入較多資源,令香港的基建不論質量、韌性,或是抵禦極端天氣的抗壓能力,均比很多其他城市優勝,例如在斜坡管理、高密度城市發展、公共交通導向發展(TOD)等方面,香港早已做出成績,並且成為國際範例。」

當然每項規劃要進行時也絕不簡單,其中要涉及的協調工作可說是十分複雜,「我仍在規劃署任署長時,制訂古洞北及粉嶺北新發展區的計劃大綱圖,公布後收到超過五萬份意見,當中只有七份支持政府,其餘全是反對,結果城規會開了長達43 日的公眾諮詢會,聽取不同界別人士的意見。我發現很多市民並非認為我們的規劃做得不好,他們只是反映在這裏住了幾十年,政府要拆寮屋區來起樓,大家擔心將來如何安置。後來我看到粉嶺百和路一個露天停車場地盤,我心想是否能用這個地盤建成特別的屋邨,給受清拆影響的人居住,於是致電時任香港房屋協會(房協)主席鄔滿海商討,他說沒問題可以一試,然後再跟發展局當時的常任秘書長黃偉綸傾談,對方同樣覺得可行,就這樣孕育出『專用安置屋邨』概念,這正是今天房協位於粉嶺的最新綜合發展項目樂嶺都匯。」


1997 年任總城市規劃師時,KK(左二)負責組織香港第一次在內地舉行的城市規劃與發展展覽會。

凌嘉勤說每次訪問總喜歡以此為例子,全因這反映城市規劃時常面對的困局,「要進行規劃一定帶來轉變,轉變會影響到市民,而規劃往往要待十年八載後,居民才會受惠,所以當下反對的人比贊成的人會更多。你要如何在眾多反對聲音之下作出決定,是進行規劃時最大的考驗。規劃方案是否能真正發揮作用,也要靠政府的系統及機制,才能改善及推動社會向前走,我從中獲得很大滿足感。」


為「雙老化」問題操心

從事城市規劃數十載,KK 說遇過的棘手案例無數,但憑着與同事的努力,每次均迎刃而解,反而近十年卻有個議題困擾着他,「擔任規劃署署長時,覺得有責任為香港製訂新的策略規劃,於是有了《香港2030+》的出現。同事進行了大量研究後發現,香港人口與住宅樓宇同時出現急速老化的跡象,後者老化速度甚至更為嚴重,樓宇老化,業主需要負擔很大筆維修費用,而住在這些舊屋的,又是上了年紀的長者,簡而言之是『老人住老屋』的問題,我將之取名為『雙老化』現象,到現在還未有解決方案,我們要繼續關注及努力。」

正因為「雙老化」仍未找到答案,成為了凌校友退而不休的動力之一,不過他暗自為退休定下兩大原則,一是不主動去找工作做,二是不加入商業機構,始終規劃這回事實在太敏感,「退休後,香港理工大學透過獵頭公司邀請我面試賽馬會社會創新設計院總監一職。最初實在不知道社會創新是甚麼,上網做資料搜集時發現很有趣,在面試時直接提出『雙老化』問題,在座的校董及副校長一聽,頓時察覺到這個問題,或許因此讓我成為總監。八年任期最重要的成果,是讓更多人知道社會存在『雙老化』這個現象。這點是很重要的,『雙老化』問題難以一時三刻解決,隨着更多人了解其存在,並共同持續研究,會較易找到具體方案,從不同方向加以應對。」

凌嘉勤認為大學的環境容許更多的研究與嘗試,「大學有趣的地方,是當大家討論時,往往較能放下自身利益與價值,開放地討論,這樣確實能促進交流,讓我有機會啟動跨界別、跨學科、跨專業的合作,並進一步整合成一些試驗模型(Prototype),對我而言也是個寶貴的學習機會。」


房協沙田乙明邨居民向房協主席凌嘉勤(左二)、時任沙田民政事務專員余懷誠(右二)及香港理工大學校長滕錦光(右一),分享使用跨代共融遊樂空間的感受。

推動各界人士合作為社會做事

後來他當選房協主席,就更為這些討論成果提供試驗場,「我之前觀察到一個現象,就是走進公園總會見到色彩繽紛的兒童遊樂場,但長者休憩的地方則永遠安排在另一邊。我就思考為何設計公園設施時,總要採用年齡分隔的思維?」房協素有『房屋實驗室』之稱,凌校友說首先看中房協旗下的油麻地駿發花園,「作為早期的綜合發展區,當年規劃條件要有開放給公眾的花園,而油麻地老齡化問題嚴重,正好用來一試。結果發現這個小型實驗可行,於是游說賽馬會資助,再推動房協與理大社會創新設計院合作,進一步制定更具體方案,最終在乙明邨成功打造全港首個跨代共融遊樂空間。其中一個重要的設計原則,就是要彼此看到對方,長者與家長在公園運動時,能看到孩子在遊樂場的彈床和繩網玩耍,此視覺連接能讓跨代安心使用。」

不得不提,「北部都會區」五個字原來是出自凌嘉勤。「記得是2021 年,突然收到特首秘書的電話,說時任特首林鄭月娥想見我。林太見面時表示,香港跟深圳要有更好的合作,應思考一下邊境區的土地如何利用,因此邀請我出任香港深圳合作策略規劃顧問。我即時答應,第一個想法是先擬定一份政策文件,並建議納入特首的《施政報告》,讓整個政府朝着同一方向推進。不過當時距離《施政報告》發表只有數個月,幸好規劃署那邊派了幾位出色的同事幫忙研究,最終也趕及準時發表我在政府工作以來第一份以中文寫的政策文件。我記得在《香港2030+》已有『北部經濟帶』的說法,將它變成『北部都會區』會更實在,其後一直沿用這個名稱至今。」

多年來為社會作出貢獻,凌嘉勤說全賴中大的教育,「崇基學院的通識教育課,教曉我們作為知識分子要有社會責任,對民族及國家要有貢獻。我覺得作為中大學生,最重要的有兩件事,一是努力去玩,追尋自己的興趣,認識多點朋友;二是努力讀書,中大具備良好的學習條件,必須善加利用。既能玩又能讀書,才能取得平衡。出來社會做事也要謹記兩點,一是不怕吃虧,因為成長機會來自工作機遇,當你愈是遇到困難的工作,得着只會更多,正如崇基校訓『止於至善』,多做一點並做好一點,永遠朝着做到最好努力邁進;二是注重建立團隊合作與協調的能力,世界愈來愈多事情無法依靠一人完成,即使天才亦然,建立團隊及網絡的能力是相當重要。」


凌嘉勤小檔案

  • 1980年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學士
  • 1983年 香港大學城市規劃學碩士、城市規劃署助理城市規劃師(專業資訊)
  • 1996年 城市規劃署總城市規劃師
  • 2011年 首席政府城市規劃師
  • 2012年 規劃署署長
  • 2017年 香港理工大學賽馬會社會創新設計院總監
  • 2019年 郊野公園及海岸公園委員會主席
  • 2021年 港深合作策略規劃顧問
  • 2024年 香港理工大學校長高級顧問、香港房屋協會主席



《中大校友》人物專訪短片:https://youtu.be/NPQofDEflac?si=HhTK74YKrDfIGcRC

訪問原文:《中大校友》季刊第一百二十六期.中大校友事務處 2026

網上閱讀《中大校友》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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