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期】心系环保 深入极地研究红潮 何建宗毕生献给科学服务世界



何建宗作为基督徒,时常被人问及为何没有选择崇基学院,「那时书院是由校方指派的,生物系只有崇基及新亚开设,二选一之下派了我去新亚。」

何建宗(79 新亚生物)教授是香港环保先锋,是加入政府环境保护署的先驱,后来转到教学研究轨道,持续研究红潮四十年,成为红潮专家,更将红潮研究延伸至南北极,踏足两极三十次。退休后将几百万退休金捐出,在北极成立香港极地研究中心紫荆站,更在六十岁首次创业,将红潮产物微藻转化成净化污染的工具。他毕生对科学贡献良多,他说自己「无悔青春,无负家国期望,无愧于自然界,勇者无惧」,这四句话已可概括,「科研跟人生一样,都是一条弯路,并不容易走,但只要用心去做,一定能找到当中意义。」

选择读生物系,何建宗形容是与成长环境有关,「妈妈在家种了很多盆栽,她将浇花的责任交给我,后来家中养兔子及小鸡,喂饲的责任也落在我身上。见证生命的成长,很想解开当中奥秘,当父亲在我中六时问我的志趣何在,想也没想就答了生物学。」

父亲认为何建宗成绩不俗,理应可以读医济世,但他另有想法,「哥哥是读医的,我的分数也足够入读医学院的。不过,我喜欢看到的是生命欣欣向荣地成长,要我眼看病人衰老及死亡,真的过不了自己一关,所以读生物系才切合我的个人愿望。」

何校友很感谢父亲理解,放手让他选择,但父亲也担心他毕业后的前途,「生物系毕业生大多到中学教书,或是做政府工,但我当时觉得做老师十年如一日,难有创新;至于政府工感觉沉闷,每样事情均按部就班,当时两者我都不喜欢。」最后他先加入环保署工作,再到公开进修学院教书,「兜兜转转,还是做了老师和政府工,而且是人生最愉快的两份工作。」

 

中大读书训练上佳体能

中大的生活多姿多采,何教授说难忘事多如繁星,「一年级时已经跟麦继强教授去冬季大露营,在山顶扎营一星期,到溪涧及山岗采样研究。我记得晚上在营内冷得缩作一团,第二天清晨起床,山上白茫茫一片,原来全都结霜了,那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另一个片段是与胡秀英教授的,「时常要跟她到野外采摘植物标本,她总爱一股劲儿爬上山顶,然后气定神闲坐着等我们,勉励大家要好好锻炼身体;后来到我成为老师,同样在野外走得快过学生,也跟学生说同一番说话。」

他因此很感谢中大,在学术以外还训练了他的体魄,「生物系的课大多在科学馆,而通识及中英文课就要回到新亚,还未计要跑到崇基赶火车,每日就由山上跑到山下,运动量十分大,训练出跑马拉松体质,由1997年参加第一届渣打香港马拉松,连续跑到2005年,维持在3小时内跑毕全马,正是中大训练出来的。」


何建宗( 右一) 与中大团契所有团员均成为挚友,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仍保持联络及见面。

 

外国老师说「中国需要你」

完成中大的学业,正如他所说,何校友既不想教书,也不想入政府,于是跟麦继强教授和黄铭洪教授详谈前路去向,「他们均认为环境科学是未来趋势,指引我走上研究之路。黄教授之前在英国读书,即时帮我写推荐信给当地大学,于是到了英国留学。」

 

到曼彻斯特Salford 大学完成硕士研究

后,他顺理成章申请继续读博士,结果有两间大学取录,最终选了利物浦大学。「出发前跟三位外国老师道别,他们听到我要读博士,沉默不语,反问我有否思考过人生路径。」原来三位老师硕士毕业后,都选择出外工作,储足经验才回来读博士,「因为环保着重的是实际工作,他们觉得你写多少论文或是做到院长位置,对世界的帮助其实不大。他们看新闻报道得知香港河流山川出现污染情况、中国改革开放带来的环境问题,认为我应该回去服务社会,还跟我说『香港及中国需要你!』居然从外国人口中听到这番话,令我印象深刻。」

 

环保不等于倒垃圾

老师口中一句「香港需要你」,现实却未必如是。回到香港后,何建宗说起初找不到工作,「等政府开设职位,已经用了点时间,还要考笔试及面试,差不多花一年多时间才考入环保署。在等待期间曾到出版社当科学编辑,负责修订中小学教科书。所以我时常跟年青人说,人生的路往往是弯弯曲曲的,但可以为人生添上丰富色彩。」

1981 年加入环保署,到1992 年离开,十年间,何校友见证了香港的环保发展。「我记得到英国读书时,所有亲戚都到启德机场送机,其中有位具大学学历的亲戚问我环境科学即是读甚么的,我耐心地花了五分钟跟他讲解地球如何受到污染,环保有多重要等等,谁知入闸时他竟然说:『加油啊!香港大量垃圾等你回来倒』,可见在当时香港人眼中,环保只是处理垃圾!」他说最初入环保署也是从零开始,「由署长到茶水,环保署上上下下不超过四十位员工。到政府总部开会,主席坐在长枱的一边,环保署永远敬陪末席,而且会议上七八成议题与环保无关,主席最后才礼貌问一句我们是否有意见就散会,可见当时环保署的地位有多低。」


现任环境及生态局局长谢展寰(右三)跟何建宗(左三)是当年环保署的同事,「我负责水质,他就负责空气。」

随着地球污染愈来愈严重,社会开始注重环保,传媒也愈加关注环保议题,情况才慢慢有改变,「我们在政府会议中愈坐愈前,甚至每次开会时会先问环保署的意见。离开环保署的时候,部门已扩展至一千六百人的规模。我很记得儿子读幼稚园,已懂得跟我说要少用胶樽及多用毛巾,环保不再是大学的研究课题。当然后来环保成为人类基本命题,所有产业、政策、研究都与之相关,是我万万想像不到的。我终于可以跟那位亲戚说,环保并不等于倒垃圾!」

 

重回吐露港的怀抱

在环保署工作的第六年,何建宗被调到水质政策组,管理吐露港水质,「中大的回忆即时全数回来,吐露港是四年读书生活的一部分,那时常在水中划艇,那份亲切感即时涌现。当时吐露港的海水时常变成红色,生物系的同学跟我说那是红潮,原因是沙田发展成为新市镇,人口由五万急速升至五十万,污染物大幅增加,还有火炭区漂染厂的污染,令大量藻类生长,海水变成红色。有一年吐露港出现了四十三宗红潮,不足十天就有一次,情况十分严重。」

红潮二字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他努力观察及研究,在学术上知道问题所在,只欠实质数据来支撑他的理论,「当时满怀壮志,要帮香港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向上司提出,只要拨出极少资源,就能进行相关研究,制订出解决红潮的方案造福社会。」谁知对方却泼了一盆冷水,说环保署的工作是进行调查来支持政策推进,要做研究就回去大学,「当晚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心想既然上司叫我回大学,我读博士的心志又未完成,于是翌日立即写了几封信,寄去港大几个学系,看看是否有回音。」

最终植物学系主任韩国章(John Hodgkiss)教授约何校友见面,听完他的研究方案后,韩教授随即取录他成为博士生。「有打算过全职攻读,但教授说继续环保署的工作,可以方便收集更多资料来研究,当时我在湾仔上班,五时半下班后坐巴士直达港大,每晚做到九时才回家,结果用短短三年时间完成博士论文,还拿了最优秀博士论文奖。」

 

院长约会竟然是见工鸿门宴

港大毕业礼在红馆举行,博士生全部坐在第一排,贵宾坐在第二排,「有位印度裔马来西亚贵宾跟我握手寒暄,他听到我读植物学而且在环保署工作及研究吐露港红潮,即时瞪大双眼,原来他也是主修植物学,对环保十分感兴趣。收到名片的一刻,才知道他是香港公开进修学院院长邓立真(Gajaraj Dhanarajan)教授,他还邀请我到他的办公室聊天。」

翌日邓院长的秘书已打电话来,约何校友到办公室一聚,「去到才知道是鸿门宴,见到院长、副院长、理学院院长、人事部经理一字排开,才心知不妙,原来是见工的安排!院长解释他们要开办第一个环保课程,几个月来遍寻课程主管却无所获,不是没有实战经验就是没有博士衔头,而我集两者于一身,因而成为了他们的心仪人选。」

 

踏上前往极地的征途

至于踏上极地之旅,也是由公开进修学院的工作开始,「1993 年,国家新华社教科部部长来院校参观,造访了我的实验室,对我的研究很感兴趣,于是邀请我参加两星期后在北京举行的中国青年环境论坛,我当下很爽快地答允;谁知数天后再致电给我,希望我能够在开幕式主讲,题目是『香港环境问题——回顾与前瞻』,于是我三日内写好稿,出发到北京,才知道要到人民大会堂演讲,结果成为第一位在那里演讲的香港学者。」

那次活动的最大收获之一,是认识了座上客李乐诗博士,他获邀到极地考察,「谁知半年来也没有消息,直到有天李博士突然来电,说下星期就出发,我大吃一惊。跟太太商量时,她起初将南极误听为南京,以为只是普通出差,当我纠正她是南极时,她见我满有信心可以胜任,也全力支持我,当然前提是要平安回来。」出发前一天是结婚十周年,本来打算到酒店吃烛光晚餐庆祝,「结果晚饭没吃得成,改到百货公司购买御寒衣物及装备。」

第一次到南极取走海水、浮游生物及贝类的样本,发现海水未有被红潮污染,但贝壳却有红潮毒素,令何博士百思不得其解。「本着科学家的精神,没有答案就一定要追寻到底,于是95年及96年再跟李乐诗博士到北极,但得出的结果仍是一样。」99 年李博士安排他登上雪龙号,谜团终于解开。「雪龙号拥有深海采样设备,可以取得一百五十米深的海水,因为香港传统海洋研究思维,是只会取水深五至十米的样本研究,因为水深超过十米,阳光无法穿透,藻类无法进行光合作用;但我忘记了极地海水极为清澈,所以采样时有需要抽取更深的海水样本,借助雪龙号的帮助,终于在水深三十米的海水中,发现红潮样本。」


何教授(前排右三)曾组织香港公开大学的同事,前往南极进行科研考察。

为了继续钻研红潮在极地产生的原因与机制,何校友先后多次远征极地,今年刚完成第三十次极地考察,当中二十四次到北极,六次去了南极,「最惊险的那次是2000 年,海面非常大浪,浪高三十米,我们在船上是不能坐着的,而是绑紧安全带躺着航行,那次十五天的航程,我几乎没有进食,回来后发现足足瘦了十六磅,但却能取到很多亚历山大藻的样本回来研究,非常值得。」

踏足极地已三十多年,随着年纪渐大,何建宗也在担忧还能再到极地多少遍,「开始思考如何传承下去,尤其是极地研究实在冷门,较难申请基金支持,所以当我在2018 年退休时,就决定将百万元的退休金全数捐出,在北极租了地方成立紫荆站,希望能成为一个平台,资助下一代从事极地研究。」不过将整笔退休金贡献出去,他坦言事前不敢向太太提及,「在我退休前,她已不断追问退休金的投资计划,我一直支吾以对,即使退休后也不敢直接回应她。直到有一天记者访问我,在报刊登出了我捐出退休金成立紫荆站的消息,太太才得知,她不单没有责怪,还提醒我要祈祷,靠上帝的力量才能成功。那一刻,我真的感动得流下泪来。」

 

红潮是好是坏 取决于人的心态

毕生走在环保路上,何教授说环保不应只有激情与抱负,更不能脱离科学,「环境保育原字是Conservation,有管理的意思,而管理着重的是智慧与价值观,这两方面都必须建基于知识。我很高兴看到香港环保意识日渐提升,草根阶层也在关注,但却不能只流于表面。」


儿子(左)十三岁时已跟他到北极考察,同样热爱科研,多年来两父子在漫长的研究之旅并肩作战。

谈到他六十岁创业的原因,「持续四十年研究红潮,出版了很多论文,但世界上仍有红潮出现,感觉很没有意思。于是临近退休前几年,公务没有那么繁忙,开始重新审视吐露港的数据,发现每次红潮都是自然发生,然后自然消失,原来这个海港正是理想研究的天然实验室。」他解释,原来红潮出现有如火山爆发,当污染物积聚到最高点,海水中氮及磷素达到最高峰时,就会爆发一次红潮,然后所带来的微藻又会吸走氮及磷素,令海水回复正常。「多年来我们都以为微藻有害,但正如垃圾与资源之争,微藻有害还是有益全凭人类主观决定;我跟中大深圳研究院执行院长林煌权(09 研究院生物化学(医学院)哲学博士)谈起时,他觉得这个意念很好,于是全力支持我创业。」现时微藻除了能处理污水问题,还能产生抗氧化剂、虾青素、胡萝卜素、洗头水等不同产物,而且能吸碳减低碳排放,「创业生涯是艰苦的,也暂时是我未臻成功的事情,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直至找到成功的商业模式为止。」

 

太太冯剑励校友(95 崇基护理)眼中的何建宗

我和建宗自中一已经彼此认识。我很欣赏他经常满面笑容,思想乐观积极,思考有深度,别具一格。例如:他听到有朋友说别人的缺点时,总能立刻说出对方的优点,从而改变了人家的执着和负面意见。

建宗满有学习及研究的心,每晚空闲时间,他在书房,细阅不同类型的书籍,视作享受。一家人晚饭时,他能够开怀交谈分享见地,不拘小节,讨论范围包括职场和学校的活动、时事新闻、家事国事等,所以我家的孩子在很年轻时候已经思维广阔,能够有立场和独特见地,他们进入大学后受到教授和讲师们的赞赏。

他喜欢研究,看见海水变为红色,他总会抽时间抽取水样本作化验,得出结果满足自己,又喜欢与别人分享。他对大自然满有好奇心,喜欢研究水的生态,令人赞叹不已!当我知道建宗将退休金捐给北极建立紫荆站的时候,那一刻感觉很突然、内心却平静。退休金是他自己工作赚来的,他绝对有权支配(当然,我最想他先跟妻子商量啦!)。做极地、环保和科普的事,功在千秋,肯定是好的。

2005 年我脑炎,幸好建宗在百忙之中仍悉心照顾和教导我,孩子们在旁忍耐支持,从来没有怨言和感到痛苦失落;所以十分感恩,夫妇和儿女间关系更亲密。


太太(右)曾随何建宗到北极三次及南极一次。

 

财政司司长陈茂波校友(77 新亚会计/84 研究院工商管理学)眼中的何建宗

在我眼中,何校友是一位非常专业、坚毅而且能吃苦的人。他待人随和,对于不同的科学问题,总会耐心地详细解说。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对科研的热诚和使命感。1993 年,我们一同前往南极考察,队员各有分工,部分负责后勤,何校友与其他几位成员则负责科研。出发前,大家积极锻炼体能,为迎接挑战作好准备。当地生活、饮食条件非常简朴,大家却精神饱满、斗志高昂,行动时互相照应。最难忘的是何校友无惧风浪,乘小艇出海采集水样,带回化验,研究当地的水质和生态环境。他全心投入采样和研究工作,这份专业精神令我十分敬佩。

1993 年何建宗(右三)以「香港科技协进会」名义前往南极,同行的还有担任协进会司库的陈茂波(左二)。

 

林煌权校友眼中的何建宗

我与何建宗教授的认识,源于我们同为中大人、同样关心香港与大湾区科研发展的共同背景。在我眼中,何教授是一位极具使命感和行动力的科学家。从事环保工作超过40 年,更是一位极地探险家,专研极地的海洋微藻、地衣和冰川污染。更令人敬佩的是,2018 年5 月,他把自己的百万元退休金捐出,投入在南北极相关的科研、教育及人才培育的工作,一位学者愿意倾尽退休金去开拓香港极地科研的版图,这种无私的奉献精神,令人深感敬佩。

更重要的是,何教授是一位真正「知行合一」的学者。他不只在课堂上教环保,更自掏腰包去极地做研究、去深圳创业,造访南北极达30 次,60 岁组队创业——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全力支持。2024 年的「雪龙2」号访港系列活动,何教授担任访港执行委员会主席,「雪龙2」号访港促进了香港市民对国家极地考察工作的认识,我作为筹委会成员和执行委员会副主席,深感荣幸能参与其中,香港中文大学也因此与极地相关事业结缘,为后续极地相关的科研、人才培育及成果转化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林煌权(右)支持何建宗创业,并在深圳研究院众创中心开始了一系列的合作。

 

何建宗小档案

  • 1979年 香港中文大学理学士
  • 1980年 英国University of Salford 环境资源学硕士
  • 1981年 香港环境保护署水质政策组
  • 1991年 香港大学植物学系哲学博士
  • 1992年 香港公开进修学院高级讲师及课程主管
  • 2004年 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颁授铜紫荆星章
  • 2018年 成立香港极地研究中心紫荆站

 

 

访问原文:《中大校友》季刊第一百二十七期.中大校友事务处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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